“你小子还记得李晴吗？”田浩一边递毛巾一边问。

我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。

雨水还顺着头发往下流，可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里，硬是让我冷了透底。

“李晴？”我干笑了一声，假装无所谓地问，“怎么提起她了？”

“哎呀，别装了，我表妹啊。”田浩看着我发愣的样子哈哈大笑，“说起来，当年你俩是不是有点啥故事？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提她。”

我低头擦着脸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是的，我当然记得李晴。

说实话，这名字是我心里绕不过去的坎儿。

那是1989年，我刚上初中，李晴坐在我前桌。

她是那种特别扎眼的姑娘，成绩好，长得也好，关键是性格也好，爱笑，爱帮人，班里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她。

我呢，虽然成绩还行，可人长得黑黑瘦瘦的，嘴又欠。

有一回宿舍里吹牛，几个男生聊到娶媳妇的事，我还非得插两句嘴，说将来一定要娶像李晴这样的姑娘。

结果这话被同学传到了她耳朵里。

她当时气得眼泪都下来了，直接指着我问：“张建明，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的？”

从那以后，她再也不理我了。

毕业后，我听说她考上了中专，而我因为贪玩，连高中都差点没读完。

再后来，我参军入伍，考上了军校，这事也算压在心底了。

今天田浩突然提起来，搞得我心里又堵得慌。

“你表妹现在怎么样？”我装作无所谓地问了一句。

“挺好的呀，在县城里上班呢，国营单位，财政局的，条件可好了。”田浩一脸得意，“我跟你说啊，她到现在还没对象，咱表妹眼光高，挑三拣四的，你这不回来了嘛，我寻思着给你俩牵个线。”

我赶紧摆手：“别别别，我俩不合适。”

“怎么就不合适了？”田浩拍了拍我肩膀，“你现在可是军官，条件不差啊！”

我没接话，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

一方面，我确实对李晴还有点愧疚。

另一方面，我又隐隐带着点期待。

这两天，我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田浩的话。

一闭上眼，就是李晴那张气得红扑扑的小脸。

我说不上来，是害怕见她，还是想见她。

两天后，田浩果然带我去了县城。

他说表妹下班后会直接来饭馆，提前还叮嘱我：“表现好点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
我笑着应了一句，心里却紧张得要命。

饭馆不大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饭馆里头暖烘烘的，有股油烟味儿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心都有点出汗。

门开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地抬头。

是她。

李晴。

她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走了进来。

她还是那么好看，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，短发贴着脸，气质干净又大方。

可她的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。

她走到桌边坐下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田浩。

“表哥，他是你说的那个人？”她开口问，语气里带着点冷意。

田浩挠挠头：“是啊，你俩不是认识吗？这样更好啊，省得我再介绍了。”

我有点尴尬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：“李晴，好久不见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淡淡地说：“是啊，好久不见。”

田浩哈哈一笑：“行了，你们慢慢聊啊，我去看看孩子，别客气！”说完，他站起来就走了。

我心里一慌，赶紧叫住他：“哎，浩哥——”

可他头也不回，直接跑了。

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。

我低头搅着茶杯，李晴则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我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。

“张建明，你怎么不说话了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着点戏谑。

我抬头看着她，硬着头皮说：“李晴，当年的事，是我不对，我……”

她打断了我：“算了，都过去的事了，我还记着干嘛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
她又低头喝了口茶，轻声说：“其实，我早就听说你考上军校了。挺好的，说明你确实变了。”

我心里一颤，嘴上却没说什么。

那顿饭吃得不咸不淡。

她点了几个家常菜，吃得很慢。

期间我们聊了些过去的事，气氛总算没那么僵硬了。

吃完饭后，我试探着问她：“李晴，你现在过得怎么样？”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还行吧，就是家里催得紧。”

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有些复杂。

临走的时候，她站在饭馆门口，朝我挥了挥手：“张建明，好好干，以后有机会再见吧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有点空荡荡的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我一直忙着工作。

可只要一闲下来，脑子里就会冒出李晴的身影。

有时候想给她写信，又觉得没什么合适的理由。

过了大半年，我终于鼓起勇气，托田浩带了一封信给她。

信里写了很多我的近况，也问了她的生活。

过了几天，田浩回信了。

“表妹回信了。”他说。

我赶紧打开信，发现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：“谢谢你的来信。我很好，希望你也一切顺利。”

字迹很熟悉，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

可语气却冷得让我心里发慌。

我开始怀疑，她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我。

又过了一年，家里突然来信，说母亲病了。

我赶回家时，看到母亲躺在床上，脸色憔悴。

“建明啊，”她抓着我的手，语气里满是担忧，“妈没事，就是你这对象的事，得上心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陪着母亲，看着她一点点恢复。

一天晚上，我在院子里坐着，田浩突然跑进来说：“建明，快，跟我走。”

我一头雾水：“干嘛？”

“表妹在我家呢，她说想见你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赶紧跟着他跑了过去。

到了田浩家，我看到李晴坐在院子里，怀里抱着一只小猫。

她看到我，站起来冲我笑了笑：“张建明，好久不见。”

那一刻，我突然有点想哭。

我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。

她告诉我，她其实一直在关注我的消息。

她说：“我不是还记恨，只是…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变成以前吹牛皮时说的那种人。”

我盯着她，郑重地点点头：“李晴，我会让你看到的。”

后来，我回到部队，越发努力。

再后来，我转业回到了家乡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。

我们很快结了婚，日子虽然平淡，但却透着踏实和温暖。

偶尔我会问她，当年为什么愿意等我。

她总是笑着说：“谁知道呢，也许我那时候就认定你了吧。”

其实，我知道，她是看到了我的改变。

如今想起当年的事，我总觉得，这就是命运的安排。

兜兜转转，总会找到属于它的位置。

这辈子，我最庆幸的，就是遇到了她。